散文|北部湾那些出海的人

作者:金沙江  来源:中国海洋报   发布时间:2018-11-08 09:41:14   [打印本页] [关闭窗口]

  一

  把大海碗的祭酒喝下之前,他们把该说的都说给了那群女人,该留的都留给了那群女人。当他们走近码头时,还是猛然转过头,深情地凝望留在岸上的女人们。

  这时,不管她们嫁过来的日子或长或短,酒碗里斟满的夜晚或圆或缺,岸上的缆桩如同她们的那颗心,让他们深深体味到了,汗腺里奔涌着涛声的生命是属于她们的。风帆,一次次地舞动着她们的命运。

  在海神背上成为冤魂,对于他们只是瞬间的事,而对她们却不是。他们像相信自己一样,相信她们的泪水里会有痛苦泡不软的桅杆支撑着月食的日子。然而,一代代女人哭进大海中的哀伤太多了,他们不能再给这片涌动的历史增加恨怨……

  于是,无论如何,他们都要把喧响摆渡成渔歌,把汹涌踏出温柔。在这片长不出一个足迹的道路上,双脚要在颠簸的深埯里生长成根,站立成风帆般的灵魂。

  一切为了那群女人,又不仅仅是为了那群女人。


  二

  渔船把一天的颠簸泊在安静下来的海浪间。他们走进船舱,在夜风的浅唱里向海神借宿一夜平稳。

  炉火不能不燃,点燃起来烤热夜海;烈酒不能不饮,痛饮起来温暖身心。这样,他们就会香甜地闭上眼睛。无论海风怎样歌唱寂寞,波浪怎样闪烁诱惑,一切的欲念和想象都在眼帘外熄灭了。鼾声起起伏伏地把大海分成两片,一片已消失在黄昏里,一片还在等待黎明。

  远离了那群女人们,他们必须搂紧大海的规矩睡去。祖祖辈辈的诫训就是这样传下来的,他们不能改样,也不敢改样。据说改了样,他们的生命就会迷失方向,就会不属于这一海波浪了。

  躺着的身子朝拜着海神,伸展的四肢朝拜着海神,就连每根汗毛都不能背向不知在哪里睁着眼睛的海神……

  涛声从失眠的渔船上缓缓地走过来,抚慰着他们的鼾声。沾满一程程风浪的衣褂子,为他们的海路之梦升起征帆。只有波浪能听清的阵阵呓语正程程顺风……

  岸边海神庙的钟声远远飘来,但已无处停泊。

  一次闭上眼睛,是为了一万次向命运睁大瞳孔。

  他们的梦只供奉自己。


  三

  谁也说不清,是岸边的篝火因歌舞而爆燃,还是歌舞因岸边的篝火而酣畅。从帆影上飘荡出的那首歌,从涛声里汹涌出的那支舞,可以没有戏台,没有鼓乐,但不能没有滴油飘香的麻黄树枝搭起的一堆堆劈啪的篝火。

  沙渚是他们无边的舞台,海风会为他们伴奏。那能飞溅出炽热的旋律在他们的脚下流淌,能飘动出优美的舞姿在他们的身上摇曳。快乐了载歌载舞,痛苦了也载歌载舞。他们的歌舞在岁月苍凉的蓝脸颊上升起了太阳的光巢,月亮的暖窝。

  唱着唱着,血脉里仿佛就有了千条美人鱼在畅游;跳着跳着,心头上宛如有了万顷海浪在回响。歌舞到火旺处,圣明的火神就会附上他们每个人的灵魂。即使是因为一个女人或者两个男人,在海路上相逢了多年的怨恨,也能忘记;牵起手来,让心中燃起情感的烈焰,烤暖命运寒冷的水域……

  多少年了,这篝火舞如一碗碗北部湾的老酒,世世代代给大海上的灵魂加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