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|逐鹿虾场

作者:施介平  来源:中国海洋报   发布时间:2018-10-11 09:35:26   [打印本页] [关闭窗口]

  根柱夫妻卸完虾连夜往外跑,赶到昨天打网的地方,横向蹚了竖向蹚,搜寻到下半夜没发现虾蹦高儿。连续的熬夜耗干了每个人的精气神,艄公们又困又乏,哈欠连连。

  “拉倒吧,下锚睡觉吧。”根柱说。

  梅艺摘了闸,停了车。

  老侯到前头一声“锚要来——”掀下铁锚,船被拽住。艄公们脱掉油衣,迅疾下铺。

  根柱和梅艺也要抓紧时间休息,都衣服没脱,各上各铺,落枕睡着。

  梅艺被机器的轰响吵醒,睁开眼,明天大亮,舵楼里灌满了橘红色的光辉。她一个滚爬起来,趴到窗上往外看,浩瀚的海面上纵横交错着无边无际的船,每条船都像脱缰的野马,拼足了劲地狂蹽,推起的涌浪相互碰撞跳跃,澎湃激荡;海区上空笼罩着黛青色的烟雾。

  “根柱!快起来!出大虾了,出大虾了!”

  “出大虾了?!”根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铺,趴到窗上往外看,见百船竞抢,大喊道:“快叫伙计们起来!”

  梅艺在叫根柱之前,已经按响了起床铃。司机拉开车,机器轰响。艄公们上稳车绞锚缆,随着几声哐当响,大铁锚坐进了将军位儿。

  梅艺挂闸提速,船立马昂首上阵。

  艄公们里外舷兵分两路,从前头到后腚。螺旋桨卧水深,搅起的水花最容易惊吓虾蹦高儿,是重点搜寻位置。刚睡了一觉,虽没睡足,但头脑已清醒,精神头儿也足,人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海面,在波谷浪花中搜寻虾的踪影儿。

  跑了一阵,寻了一阵,没发现一只虾蹦高儿。再放眼仔细观看虾场各船,都是空跑,没有打网的。

  “不行了,换地方吧。”根柱说。

  “我看也是。虾还能老是在这里?”梅艺说。

  根柱想了想说:“上黄尾渔场看看吧?那里不能出大虾?”“在哪一块儿?”“芙蓉岛西南。”

  梅艺拿出海图,根柱指点了位置。梅艺又从卫星导航上调出距离:34海里,然后调对船头,放马奔去。

  其他船见根柱奔出角逐场,都尾随而来,庞大的船队杀向东南。

  赶到黄尾渔场,100多条船在方圆十几海里的海面上纵横交错地蹚来蹚去,蹚到日接海面也没见一只虾蹦高儿,都灰心丧气了。

  “根柱——快——家去哈饭吧,别在这浪费油了!”水鸭子在对讲机上嚷道。

  “走吧!我也走。”根柱回答。

  水鸭子等船一忽拉子都没影儿了,只剩下根柱他们。

  “咱们也走吧?”根柱问梅艺。

  “他们回家奔老婆哈饭,你老婆在船上,谁给你做?”

  “那就下锚。”根柱安排艄公下完锚,又对老侯说:“今晚咱们也打饭哈。”

  “打饭”,莱州方言,即做粥。莱州乃至整个山东,人们都喜欢喝苞米面粥,一天三顿都喝不够,莱州人把吃饭习惯称为哈饭。

  老侯打了一锅饭,每人伴着面饼子喝了三四碗,感到肚里舒服滋润。饭后,艄公们都下铺睡觉。这一晚可得好好睡个囫囵觉了,把前面的亏欠补上。为安全起见,根柱把大小桅灯及红警示灯都拉亮,检查了一下锚。回到舵楼,梅艺已经睡下。

  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他们就拉车拔锚,拔锚的艄公影影绰绰地看见随着锚缆出水带起的水花,有只受惊的虾蹦高儿。

  “各就各位!都注意看着!”根柱命令道。

  梅艺挂闸提速,船腚泛起翻滚的漩涡,船昂首出阵。果然,刚起步就有虾蹦高儿,不是很多,二十来只的样子。也是两天没打网了,从根柱梅艺到艄公,把要求降到了最低,不敢舍弃眼前的虾情去找密度大的,于是都急不可待。

  下舢板的艄公没等根柱说就自动跳上去,放探钩的艄公没得到命令就释放了舢板。下网艄公没得命令就主动扔脚弦浮弦,负责放铁环钢丝的艄公精神高度集中。网顺利圈拢,舢板上的艄公把头绳扔给大船,开始拔网。

  这时候,水鸭子等大帮船队才赶到,见根柱打上了网,都红了眼,疯了似的四处找寻,一会儿,也都圈上了网。

  根柱他们上稳车绞脚弦,拽浮弦,网很快收拢,很快到网底,“唰……”像油锅里倒进水——齐声响,虾们挥舞着两根一尺多长的粉红色须毛,弹跳着弯曲的身子,用头上锋利的枪刺挣扎自卫……只可惜数量不多,五六百斤儿,用不着捞子,齐用力就提上了船。

  “怎么整?下舱?”艄公问。

  “这点东西不值当下舱,装箱吧。”根柱说。

  艄公们拿出箱子,齐动手,装了14箱,搬到后台盖上草帘泼上水。

  船又启动出阵,他们继续找寻时,北方天际乌云翻滚,上柱天,下接海,卷起的开花浪,带着巨大的声响,排山倒海压过来,如同一只凶悍的鹞鹰,掠向捕食的小鸡,小鸡们惊恐奔逃,慌不择路。

  梅艺加大油门儿,一气儿跑到芙蓉岛东面。看看西北方向乌云泄了威。其他船也不知跑向何方?这里,空阔的海面只他们一条船。

  “下锚吧,喘口气儿。”根柱说。

  梅艺摘闸停车。

  有艄公将锚掀下——“扑通”一声,溅起一朵硕大的白花,船被拽停。

  “啊呀,可惊死了!”

  “你说那是龙卷风还是海啸?”

  “龙卷风呗——”

  “被它卷进去可了不得。”

  “我看见水鸭子虾都不要了,抽网跑了。”

  “二盘准跑不迭,我看见他刚下完网,抽网也来不及。”

  大伙儿聚到舵楼前议论纷纷。根柱和梅艺趴到窗上和大伙儿讨论刚才的险情,这叫逃过一劫,每个人既轻松又侥幸。

  抒发了一阵,议论了一阵,说笑了一阵,跟柱看看太平无事了,问梅艺,“咋整?是回家还是找地方卖?”

  梅艺说:“回家这个时候不朝不晌的,回去干什么?卖的话又太少了,不值当,咱们再回去转转,我看风暴过去了。”

  “不行不行!万一没过去,遇到旋风可了不得。再一个,刮这么大的风,虾早都卧底了,别费那油了。”

  梅艺没了话。她在思考。

  “家是不能回,回家跟回去转转都浪费油。”

  “那就找地方卖。”

  “哪个地方有码头?”

  “这里离青鳞渔网铺近,那里不能没收的。”

  “那就去吧。”

  统一了认识,根柱叫艄公们拔锚。梅艺按铃叫车,挂闸,船向东奔去。

  青鳞渔网铺只是一个下小网的渔铺子,在荒凉的海滩上搭了几间马架子屋,根本无码头可言,并且是薄滩水,大船远远地停住,只有用小舢板往岸上送。

  小舢板装上虾、梅艺,根柱摇橹就满载了,其他艄公只有凫水上岸。

  就在他们凫水上岸卖虾的时候,跑到淮河口外的水鸭子待了一会儿,看看北方黑云消退了又往回返,当跑到刚才打网的黄尾渔场时,浩瀚的海面上还是碧波舒缓的轻浪,一条船也没有,跑着跑着蹚起了虾,他心里这个乐呀:没抢的,不用急着下网,开足马力满渔场蹿呀,转呀,找了一处最密的地方圈上了网。

  在水鸭子拔网时,又来了一条船。这条船是大盘的,他是被二盘呼来的。

  当他赶到渔场,心里还纳闷儿:怎么就一家船?跑不一会儿就蹚起了虾,他也是老油条,又没人抢,不找个最密的地方?跟水鸭子一样,也是东西蹚了南北蹚,选最沸腾一处圈上了网。

  根柱他们卖完了虾已大半晌,往回跑,越过芙蓉岛,看到西南方向有作业船,便跑过去。此时,已刮起了四五级的西北风,海面上推卷跳跃着中浪,这环境虾不喜欢,早已卧底。水鸭子打了两网,3万来斤,大盘一网打了2万多斤。根柱又后悔地甩头,叹气道:“老婆,听你的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