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|海忆

作者:王明伦  来源:中国海洋报   发布时间:2018-08-02 09:57:13   [打印本页] [关闭窗口]

  我一直钟情于这片蓝色的海湾,现在离我越来越远。

  从远山奔流而来的小河在镇子东侧缓缓入海,一座石桥将两岸连为一体。这座石桥原来是道漫水桥,涨潮时道路被海水淹没,胆大的孩子可以坐在石墩上伸手捞鱼。四处乱爬的蟹子淡定自如,丝毫不担心会有人捉了它们回家烹炸蒸煮。那时的海荒凉、原始、纯朴,无人工雕凿的痕迹。小镇最早的房屋都建在桥的西侧。居民口音山南海北,姓氏张王李赵。港湾内帆樯林立、商贾云集,一艘艘满载当地所产花椒、梨果、木炭的货船扬帆起航,驶往江浙一带,然后又运回江南的大米、穇子、桐油、竹器……

  码头热闹不再,但小镇却并没有冷清下来。居民越聚越多,疆域随之膨胀。长街两侧,邮电所、信用社、汽车站、供销社、大礼堂等依次排列,但都是低矮的平房。就连后来新盖的公社大院,也不过是个小二层楼而已。大院迤西是大大小小的沙丘,连绵起伏颇为壮观。夕阳西下时,洁净细软的沙粒在落日的余晖中发出金子般的光泽。海浪在不远处喧哗,像一群抽着旱烟忆往事的老汉那样悠闲自如。涨大潮时,海水便会顺着河沟逆流而上直抵山根。俗称“跑山马”的小蟹子在潮湿的沙滩上爬来爬去,听到脚步声即迅速入洞,过会儿又露出半个身子来探听虚实,如同捉迷藏般调皮。

  春夏秋三季,涉过那湾浅水,便可见到一道横亘东西的沙梁,那儿是蛤蜊们的栖息地。挖这种花蛤甚至可以不用任何工具,只须赤脚在水中来回踩踏,一旦感觉有硬物硌脚心时,便会有所斩获。有时还能寻到被誉为三大海珍品之一的“西施舌”。

  不甚宽阔的公路从沙丘中横穿而过,一直通往遥远的都市。路北有片松林,是那种能抗海风、耐盐碱的黑松,在沙窝地长得郁郁葱葱,远望宛若沙漠中突现的绿洲。随着小镇地域的扩展,建筑用沙均从沙丘攫取,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,这片曾是当地一景的松林终被蚕食殆尽,从小镇的版图上消失。

  与许多地方一样,小镇的发展也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。不仅沙滩和树木被毁,连那些伸入海中的半岛也被夷为了平地。那些石峻树绿、美若画屏的临海山头,在挖掘机的钢铁利齿撕咬下,已经变得体无完肤。风疾浪急的海岸线也未能幸免,石墙红瓦的楼宇替代了风情万种的礁石和洁白细腻的沙滩。

  挡浪坝将海水逼退百米,花岗岩石堤像昔日当铺的柜台一样高大威严,让孩子们无法与海亲近。曾经光洁如镜的海面,如同一张日渐衰老的脸,油污和形形色色的垃圾袋是惨不忍睹的老年斑。我甚至不敢想象,将来有一天,是否会真的海枯石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