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根整:我与南极二十年

作者:记者路涛  来源:中国海洋报   发布时间:2018-07-16 08:59:43   [打印本页] [关闭窗口]

  开栏的话:今年是我国改革开放40周年。自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,我国海洋事业快速发展,在建立健全海洋法律法规体系、加强海洋综合管理、发展海洋经济、实施极地大洋考察、维护国家海洋权益等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。为总结回顾、真实记录中国海洋事业在改革开放发展中走过的光辉历程,《中国海洋报》特推出“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·蓝色印记之老干部口述历史”栏目,敬请关注。

  ●人物介绍:贾根整,1944年出生。曾任国家海洋局极地考察办公室副主任。1984年~2004年,他4次参加中国南极科学考察活动,先后任中国第4次南极科学考察队队长,第7次南极科学考察副队长兼中山站站长,第14次中国南极考察队领队。2004年退休。

  在这位南极“老兵”心中,20年前的往事,留下的不只是一张张泛黄的照片,还有刻骨铭心的“南极记忆”。他曾4次参加中国南极科学考察、一次参加中山站越冬,亲身经历了中国南极科考事业的起步和发展,见证了一代代极地人不畏艰险、接力奋斗、无私奉献的艰辛历程。

  近日,记者在北京的一处住所拜访了贾根整,他虽年过七旬,仍精神矍铄,思维清晰,与记者深情地讲述了他与南极20年的难忘岁月。

  泪洒庆功会

  1985年2月14日22时,中国第一个南极考察站——长城站傲然矗立在南极乔治王岛。国务院立即电贺中国南极考察队,并派出一个代表团专程前往南极参加落成典礼。代表团团长是时任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主任武衡,成员有时任海军副司令员杨国宇、国家海洋局副局长钱志宏、中国气象局副局长章基嘉、中国南极考察办公室郑言和徐曙光等,担任武衡秘书的贾根整,有幸一同前往。

  1985年2月10日,代表团一行从北京出发,经美国纽约、智利圣地亚哥,最后搭乘智利空军的“大力神”运输机,历经8天,到达了南极乔治王岛。

  2月19日,考察队在新建成的主楼餐厅里举行庆祝晚宴,欢迎祖国亲人到来。宴会开场,武衡首先讲话。他说:“我们是来向你们祝贺建站初战成功的!你们在南极建站期间,全国人民时刻关注着,祖国人民与你们心连心。你们的每一次成功我们高兴,你们的每一次遇险我们担心。你们远征南极,经历的是惊涛骇浪;红军两万里长征,经历的是雪山草地。你们的初战告捷是一大喜讯,你们为祖国争了光!祖国感谢你们!关于当年建站当年越冬的请求,经过慎重考虑,组织上同意了。”听着武衡的这番话,队员们泪流满面,更有队员放声大哭。

  2月20日上午9时40分(北京时间21时40分),长城站落成典礼隆重举行。全体中国南极考察队员约600人站在长城站主楼前场地上,升国旗、唱国歌、剪彩……

  那一天,那一幕,深深地刻在了贾根整心里,几十年过去了,一想起这件事,他仍难掩激动之情。

  痛失功勋战车

  1985年2月,代表团在长城站慰问时,一位队员羡慕地说:“苏联进步站有一辆履带式水陆两用车,在南极很适用,咱们长城站的海上运输工具只有一艘驳船。”回国后,武衡向聂荣臻汇报时提及此事。对南极考察工作一向关心的聂帅,特批了一辆军用履带式水陆两用车给南极考察队,同时抽调一名出色的驾驶员入队。

  这辆形似坦克的封闭型水陆两用车,运抵长城站后派上了大用场。从第2次到第14次南极考察,这辆车为科考队野外作业和卸运物资立下了赫赫战功。

  然而,再美好的剧情也有谢幕的时候。1997年,这辆功勋战车即将退休,当时担任第14次中国南极考察队领队的贾根整提出,将其运回国内,放至博物馆。孰料,当拖船将它拖至“雪龙”船附近、正准备解缆吊运时,由于风浪较大,车辆本身没有动力,导致舱内进水,短短几分钟,就沉入了海底,永远留在了南极!

  “非常惋惜!”贾根整心痛地说,也许是对南极满怀眷恋,使它不愿离去。

  组建“敢死队”

  1991年年初,南极普里兹湾冰情异常罕见。中国第7次南极科学考察队乘坐的“极地”号科考船,在完成海洋考察项目继续行进时被海冰围困。虽然仅距中山站十几海里,但密集的海冰使之寸步难行。为不耽误度夏工作,考察队决定向附近的苏联“北极熊”号科考船求助。得以该船援助,70多名考察队员乘坐直升机转移至中山站。

  按计划,2月底,“极地”号船必须撤离中山站,否则一到3月初,海面重新结冰,再想冲出去就难了。度夏一个月来,贾根整每天都要去中山站站旁的一个小山坡上观察,等风来,等冰破。眼看已是2月10日,远处虽然隐约可见水面,但从岸边到水域固定冰的位置,至少还有5海里。贾根整非常焦急,站上的油库只剩50吨燃油,不到全年燃油量的三分之一。如果油用完,中山站就要人员撤离、提前关站。

  2月11日,贾根整拨通了南极考察办公室的电话,向主任郭琨汇报。郭琨说:“家里已经知道前方情况,你们要做好今年不能卸油的准备。考察站不能关闭,万一燃油无法及时补充,可以留下少部分人,分时小功率发电越冬。家里马上与澳大利亚南极局联系,请求援助。”

  2月14日,正值中国传统的农历新年,在这个合家团圆的日子里,远在南极的中山站却被海冰围困,形单影只的“极地”号船默默地停泊在冰海中,队员们心情都很沉重。

  2月16日,农历大年初二。晚上贾根整做了一个梦,他梦见“极地”号船变成了破冰船,停在中山站前不远的岸边。18日,突然起了西风,海面固定冰破裂,“极地”号船抓住时机,艰难地挤开破碎的浮冰,向中山站靠近,直到距离1000多米,再也走不动了。这个位置,居然与贾根整梦到的完全吻合。

  领队张季栋、船长魏文良等从“极地”号船乘直升机赶到中山站,与贾根整商量并制订了输油方案:利用浮冰铺设输油管,从当时的苏联备用油罐输油至中山站油库。

  从“极地”号船到苏联油罐的海面距离约1000米,需要船员和队员踏着浮冰,铺设连接船和油罐之间的管路。队员们围着贾根整自告奋勇:“我报名,让我去。”贾根整当时非常感动,明知前路危险重重,但没有一个人胆怯,“他们都是勇士,这就是一支‘敢死队’!”输油管一根50米长,几十名队员在海冰上一字排开。为确保安全,贾根整做了详尽安排,前方直升机发动待命,后方烧好温水,以备不时之需。

  经过不到8小时的输油,站上燃油补充了150吨。这时天色已暗,由于浮冰和冰山的移动,输油不得不停止,幸运的是补给油量足够站上一年的用油。队员和船员们欢呼雀跃,庆祝输油成功。

  2月27日,“极地”号船要返航了。张季栋和魏文良乘坐直升机在中山站上空绕航3圈,以示惜别。“极地”号船长鸣告别,留下越冬的20名队员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他们用对讲机与队友们话别,互道珍重,祝愿顺利。此情此景,贾根整很是感慨,即兴赋诗一首:“锚起帆扬万里归,遥望船影泪欲挥,待到来年冰雪化,新朋旧友再相会。”

  圆梦“雪龙”船

  从事南极科考的人,都梦想有一艘破冰船。1991年春节,贾根整在向时任国务委员兼国家科委主任、党组书记宋健汇报时,提到七次科考队在南极突遇严重冰情,导致“极地”号船无法靠近中山站卸货,并提出南极考察急需一艘破冰船。

  1992年上半年,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和国家海洋局两部门联合,向国务院递交了一份请示报告,请求国家建造或向国外购买破冰船。那个年代建船谈何容易,据当时造船部门专家测算,如果自建破冰船,周期需要三到五年,经费需3亿元到5亿元。

  1992年夏末,南极考察办公室的吴军告诉贾根整一则消息:乌克兰的“赫尔松”船厂有破冰船出售,价钱十分便宜。经过进一步了解,贾根整得知“赫尔松”船厂造了8艘万吨级的破冰船,已经出售5艘,另有3艘在建,每艘价格约1750万美元。吴军随后又请教了上海中国船舶重工集团公司第七○一研究所总工程师张柄炎。张柄炎是我国造船方面的专家,曾在苏联留学,对“赫尔松”船厂很熟悉。他表示,这个价格买艘万吨级的破冰船很值,机会不可错过。

  没多久,张柄炎受托组成一个调查组到乌克兰“赫尔松”船厂考察。3艘在建船,有的已完成工程的92%。船厂提出,要有购买意向,就要提前签订协议,并付10%的预付金。后经国家南极考察委员会和国家海洋局同意,10月7日,我方正式通知对方,确有购买意向,并与对方签下预订协议书,在规定时间内支付了订金。那时,国务院的批示还没下来,先付订金是有风险的,武衡果断决定,先签预订协议,订金向国家贷款。关键时刻,武衡又写信给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兼国家计委主任邹家华,阐明我国购买破冰船的迫切性,同时附上已上报给国务院的买船报告。邹家华当即在请示报告上批示:“请罗干同志阅并报总理,建议从总理预备金中解决。”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签批:“同意。”

  1993年初,武衡为即将购置的破冰船起名为“雪龙”,并亲笔书写了“雪龙”二字。1993年3月25日,中乌双方正式签字交接。5月18日,“雪龙”号极地考察船抵达上海。至此,我国终于有了自己的破冰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