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刀尖上的舞者”——记北海舰队航空兵某部舰载战斗机飞行员群体

作者:特约记者 李 唐 张 刚 朱为俊  来源:中国海洋报   发布时间:2018-09-14 10:18:43   [打印本页] [关闭窗口]

  在中国海军,有这样一群海天骄子:

  他们是一支集合在新时代的海空“梦之队”。几年来,他们先后3次接受习主席检阅,习主席先后签署命令给2人授予、追授荣誉称号,1人被中共中央追授“全国优秀共产党员”称号,7人荣立一等功、43人次荣立二等功。

  他们是一支肩负着新使命的转型“生力军”,平均年龄不到35岁,却承担着海军航空兵转型发展的先锋之责。

  他们是一群奋飞在新征程的强军“拓荒者”。他们矢志当种子、开先河,一步一个台阶,奋飞航迹愈加高远。

  近日,记者走进北海舰队航空兵某部,探寻这支充满传奇色彩的英雄团队,了解他们炽热的情怀,聆听他们奋斗的音符,采撷那些关于梦想、关于信念、关于拼搏、关于牺牲、关于无畏的中国精神和强军故事。

  “世界上最快乐的事,莫过于梦想成真”

  渤海某海域,海风呼啸,云飞浪卷。一架歼-15舰载战斗机由远及近向辽宁舰飞来。下降、对正、放下尾钩、成功挂索……刹那间,疾如闪电的歼-15舰载战斗机和阻拦索在甲板上定格成象征胜利的巨大“V”字。

  “我成功了!”座舱盖打开后,29岁的史晋杰起身向舱外招手,激动和兴奋挂满青春的脸庞。他曾是一名空军尖子飞行员,驾驶“飞鲨”在航母上着舰的这一刻,曾在他脑海无数次浮现。

歼-15舰载战斗机阻拦着舰

  他说:“世界上最开心的事,莫过于梦想成真。”2012年11月23日,戴明盟驾驶歼-15舰载战斗机在辽宁舰上惊天一着,看得史晋杰血往头上涌:“我也要飞航母舰载战斗机!”

  循着英雄的传奇来,向着梦想的方向去。

  孙宝嵩曾是空军某王牌部队最年轻的飞行大队长。那年,孙宝嵩刚斩获“金头盔”,意气风发。

  “如果有机会飞舰载战斗机,上航母,你去不去?”“当然去!”没有片刻迟疑,孙宝嵩转身开始了这场从零开始的冒险。

  他们从“雾都雄鹰师”飞来,从“天山雪狼旅”飞来,从“海空雄鹰团”飞来,飞到航母上,飞到最具风险挑战的27亩甲板上,去演绎只有最顶级飞行员才能完成的刀尖之舞……一群来自全军的飞行精英,为了共同的梦想,汇聚在渤海湾畔,开始了一场摸索前行的跋涉。

  虽然知道由陆基到海基困难重重,却未曾料到困难来得如此彻底。

  一切都是全新的,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一些惯性思维和习惯动作,在操作舰载战斗机时会导致不良影响甚至严重后果。

  一次降落时,飞行员张敏发现高度稍有偏低,本能选择拉杆,不料飞机非但没上升,反而猛地下降。若不是战友及时纠正,后果不堪设想。

  史晋杰在空军部队时,是一名“泼辣型”飞行员,几公里长的跑道给了他足够的“撒欢儿”余地。但航母安全降落区只有数十米,对操纵的精准有着苛刻的要求,导致他的降落打分成绩在很长时间内都提不上去。

  面对无教员、无教材、无经验的困境,第一代舰载战斗机飞行员像一群充满冒险精神的垦荒者,在杳无人烟的土地上开垦出新绿。

  对于一群追梦者来说,踏上逐梦的道路,舍弃过去的荣耀、暂搁家庭的责任、经历切肤的伤痛还远远不够。“还要直面失去战友的勇气。”飞行员曹先建看着张超的照片说道。

  2016年4月27日,张超驾驶歼-15舰载战斗机陆基模拟着舰训练,因飞机突发故障,不幸壮烈牺牲。消息传来,躺在病床上的曹先建悲痛万分。那时,他在一次训练中遭遇空中重大事故,造成胸椎腰椎多处骨折。面对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,曹先建坚持提前做第二次手术,一出院就请求恢复飞行,在手术70天后重返蓝天。

  前行者奋勇争先,后继者义无反顾。2017年7月10日,在一次例行训练中,袁伟驾驶歼-15舰载战斗机突遇险情,依靠单发将着火的歼-15舰载战斗机安全降落。3天后,刚从“鬼门关”转了一圈的袁伟再次驾机升空。

  2015年,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,这个年轻群体组成五机梯队飞过天安门;2017年,朱日和沙场阅兵,他们组成七机梯队飞过朱日和训练基地上空;今年4月12日,南海海域海上阅兵,数架歼-15舰载战斗机以作战编组的方式接受习主席和祖国人民的检阅……

  该部队政委张中明说:“历史,从不等待一切犹豫者、观望者、懈怠者、软弱者,梦想亦然。”

  沿着这浸满汗水、泪水、血水的追梦道路,舰载战斗机飞行员们衔枚疾走、夙兴夜寐,顺利完成了由试飞模式向训练模式的突破,中国海军“尾钩俱乐部”成员开始随着航母一起自信地走向远海大洋。

  “别人是摸着石头过河,我们连石头都没有”

  看到徐英黑着脸一言不发地推门而进,熟悉他的战友都知道,他们又争吵了。“他们”指的是徐英、卢朝辉、王亮,人称“铁三角”。作为技战术水平走在最前列的飞行员,他们3人奉命探索舰载战斗机新的战术训练方法。

  从讨论到争吵,从和颜悦色到面红耳赤,然后不欢而散……越往前推进,吵得越来越多、越来越激烈,直到找到科学的解决方法。

  “别人是摸着石头过河,我们连石头都没有。”该部队领导说。特别是刚开始,大家对怎么飞行还没有清晰认识,西方国家对这一领域进行严密技术封锁。“不管这条河有多深、有多宽,我们都要坚决蹚过去!”

  每一次争吵都会得出一个结论,达成一种共识,固化一种探索成果。争吵,让这个团队探索总结出了歼-15舰载战斗机主要技战术指标、舰机适配特性和舰载起降技术规律。

  那一年,徐英成为我国首批自主培养舰载战斗机飞行员中的一员。他和战友边探索边实践,边训练边总结,慢慢敲开了海军舰载战斗机事业这扇厚重的大门。

  从那时开始,徐英都会把每天飞行训练的每一个细节和感受记录下来。如今,他已经积累了近200万字的舰载战斗机飞行训练日记。这些日记,是中国海军舰载战斗机飞行员日后组训的重要参考资料。

  发现问题、分析问题、解决问题……探讨话题永不停止,探索脚步永不停歇。他们群策群力,所有的数据资料,都要反复过筛印证、亲身实践。

  按照他们总结优化出来的培养方法,一批批新的舰载战斗机飞行员陆续通过训练考核,成功获得了航母飞行资质认证,培训周期比以往一步步缩短。

  着舰之路,注定险象环生。从指挥员下令阻拦着舰,到飞行员挂索,只有短短几秒。在这电石火光的一瞬间,国外舰载战斗机着舰飞行曾多次付出摔飞机的惨痛代价。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,如何确保着舰挂索的万无一失,这些是着舰指挥官戴兴嘴里一直念叨、不停思索的问题。戴兴一次又一次把当时未定型的歼-15舰载战斗机飞到极限值,只为多收集一点数据。

  未知的领域,从不缺乏勇敢的探索者。边试验、边培养,实现由“单员试飞”向“批量培养”的重大突破;攻技术、研战术,实现由“单机飞行”向“体系融合”的重大突破;盯眼前、看远方,实现由“近海训练”向“远洋机动”的重大突破……

  探索中求变,探索中求胜。那年,中国海军航母编队首次穿越宫古海峡,前出远海大洋。徐爱平驾驶“飞鲨”一飞冲天,在陌生海域、复杂环境、无备降机场等诸多不利因素下,飞出了中国海军舰载航空兵的新高度。

  “最新锐的力量,必须要有最过硬的能力”

  这一瞬间,记录了他们突破舰载战斗机夜间舰基起降技术难关的历史时刻。

  是夜,冰冷的海风越过开启舰面灯光的飞行甲板。

  “计时起飞!”霎时,徐英驾驶“飞鲨”冲出航母甲板14°仰角,向着漆黑的夜闯出新路。

  夜间舰基起降是舰载战斗机飞行训练中风险极高的课目,“夜间着舰,就像蒙着眼睛,在高速公路上以200公里时速疾驰,别人不停地提示‘向左一点’或‘向右一点’。”徐英说。

  没有最难,只有更难。对于舰载战斗机飞行员来说,其实也没有哪一步是轻松的。

  那天,某海域,飞行员刘孟涛驾驶“飞鲨”完成空中课目后,突遇天气变化。风浪中,辽宁舰随着汹涌的巨浪上下浮动。面对这一突发情况,刘孟涛迅速稳住心神,精准操纵着“飞鲨”进入降落航线,在所有人紧张的期待中顺利着舰。

  与刘孟涛一样,裴英杰的胆气也让人惊叹。为了尽快提升综合作战能力,他仔细钻研对海、对陆攻击技战术技能,在“钻山沟”这一危险系数极高的课目中,他敢于将高度一降再降。战友们惊呼:“那是树梢的高度!”裴英杰却说:“这是实战的高度。”

  《一着惊海天》,这个被选入初中语文课本的新闻作品,感动并激励了亿万国人。

  正如戴兴说的那样,“历史是让人铭记的,但舰载战斗机飞行员需要不断刷新历史。”卢朝辉驾驶歼-15舰载战斗机齐射多枚导弹,一次成功拦截多个来袭目标。徐英携弹起飞,掠海完成导弹发射,准确命中目标。徐爱平突破了海军航空兵超低空特技飞行史上极限数值。

  一路航行,一路战斗。任务中,他们克服气象和海况恶劣的不利影响,一次次从航母甲板上起飞,与岸基航空兵部队互为对手,在海天间进行攻防训练。

  “最新锐的力量,必须要有最过硬的能力!”如果从0到1实现的是突破,那么从1到100才是战场需要的能力积累。研究战法,制定战术手册;补齐短板,完善训练大纲。他们以战载训,强化实战能力,优化飞行阶段,按作战流程下达任务简令;突出训练质量,注重临机现场准备协同和讲评,以问题导向促进战斗力提升。

  “海空一体,舰载战斗机不能做‘独行侠’”

  几年来,从试飞到组训,从技术到战术,从陆基到舰基,从昼间到夜间,从单机到编队,从近海到远洋;从最初的几架到现在越来越多的歼-15舰载战斗机在航母上起降,从单一机型训练到多机型密切配合训练,从基础飞行课目到作战体系运用……这些变化,记录了舰载战斗机融入航母体系的奋飞航迹。

  该部部队长徐汉军清晰记得2012年11月24日,他驾驶“飞鲨”第一次在辽宁舰甲板上成功着舰。那天,站在甲板上面朝大海,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自豪的同时,更多的是压力:从陆基到舰基,舰载战斗机走向深蓝还有更多数不清的困难等着克服,首当其冲就是舰机融合。

  作为改革前夜破壳而生的新型作战力量,舰载战斗机部队注定不会单打独斗。但在中国航母事业刚起步阶段,一切都是空白,就连甲板上飞机如何停放都需要探索。当时,一天能在辽宁舰上起降的“飞鲨”只有寥寥数架,摆在他们面前急需解决的第一道难关就是舰机协同。

  他们会同机务、辽宁舰航空部门,对舰面指挥、调运、保障等流程进行梳理优化。

  “我们既需要在实现舰机融合的条件下‘堆’出飞行技战术水平这个‘代数时间’,更需要融入航母编队体系作战这个‘几何空间’。”徐汉军随手拿起案头放着的训练大纲说道。

  “时间概念”和“空间思维”深植在每名舰载战斗机飞行员的思维之中。

  在团长徐英的宿舍内,一架歼-15舰载战斗机模型被高高悬挂在最显眼位置。在他的观念里,独木不成林,单兵难排阵。“歼-15舰载战斗机悬挂在房间里,就像融入立体的海空战场,这也时刻提醒着我,舰载战斗机不能做‘独行侠’,必须深度融入整个作战体系。”

  战场博弈,如果没有大局意识,缺少体系思维,再精锐的部队也不能充分发挥作用。无论是舰机、潜机、机机协同,相互之间都应主动“握手”。

  那年底,徐英驾驶“飞鲨”随航母编队赴南海开展跨区机动训练。这是航母编队首次以作战编组进行综合性、试验性演练和队形训练。

  同样,在戴兴宿舍也张贴着一幅歼-15舰载战斗机座舱图,他一有时间就认真研究。在他的思维里,现代战斗犹如一台复杂机器,只有每个零部件都精准、顺畅匹配,才能高速运转。

  航母编队体系作战的刚性需求,决定着舰载战斗机必须走向远海大洋。“飞鲨”作为这一体系中的关键一环,也必须蹚出一条向航母编队体系的融合之路,实现远海飞行,完成远海保障,进行远海作战。

  2016年底,“飞鲨”随航母编队首次赴西太平洋开展远海训练,在近似实战环境中开展全系统、全流程、全要素整体训练和实际使用武器演习。

  2018年春,某海域风起浪涌,数架歼-15舰载战斗机先后前出,与辽宁舰航母编队所属多艘驱护舰、多型直升机密切协同,对蓝方数艘舰艇实施精确打击。

  “时间概念”是航母舰载战斗机部队练就过硬“铁拳”的重要保证。几年来,“刀尖舞者”从无到有、从零起步,多次出色完成跨区机动训练、远海对抗演练、系列实战演习、重大阅兵活动等多样化军事任务。

  “空间思维”是航母编队形成远海体系作战能力的实践思考。几年来,舰载战斗机舰基多批起降、多机轮转、高频调运等难点训练,空中拦截、空面突击、实弹射击等重点训练,逐步形成常态,逐步贴近实战。

  “时间概念”就是“练兵概念”,“空间思维”就是“打仗思维”。用“时间概念”与“空间思维”交织的目光注视:14°仰角,放飞的绝不仅仅是一架架航母舰载战斗机!

  如今,再次站在航母甲板上,看着舰载战斗机频繁起降的场景,徐汉军知道,与发达国家舰载航空兵相比,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走向远海大洋,还有许多全新的领域、全新的战术、全新的考验,在等待着他们探索攻克。

  本版图片 李唐/摄